读什么书,亡什么国
布尔什维克、宗派难题,与中国的教育改革
《政府大楼:俄国革命的传奇》(The House of Government: A Saga of the Russian Revolution) 尤里·斯廖兹金(Yuri Slezkine)著 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,1128 页,Bridge Street Books
使徒彼得、布尔什维克、毛泽东,还有约瑟夫·斯密,都曾面对同一个难题。用斯廖兹金的说法,这是”宗派难题——如何让一个复杂的社会去模仿约莫十三个无牵无挂之人”。1 布尔什维克始终没能解开它。他们的治理试验只持续了一代人的光景,所建起的不过是其所预言的恢宏结构——苏维埃宫——的一道影子,即政府大楼。一场由一群被共同的”光明信仰”2 所凝聚的狂热千年至福论者所推动的运动,何以崩溃?
其一,革命吞噬了自己。3 斯廖兹金以骇人的细节描述了基洛夫遇刺如何引爆大清洗。一通电话——”基洛夫被杀了”——引出了成千上万通后续的电话。电话线的另一端永远是死亡。在那座”被围困的堡垒”般的苏联,偏执吞噬了一切,而刽子手又以惊人的速度尾随其受害者步入坟墓。4 斯大林的养子说:此后”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”。
关于偏执如何运转,有一则尤为令人难忘的轶事。帕维尔·波斯特舍夫因一次断送前程的降职,便在古比雪夫(今萨马拉)的每一个角落里”发现”了法西斯主义:
“波斯特舍夫同志改变了做事的方式。他开始四处嚷嚷,说正派人一个都不剩了,敌人却到处都是……一连两个星期,各区委书记和他们的属下都拿着放大镜跑来跑去。波斯特舍夫同志亲自示范:他把全体区委代表召进办公室,拿起放大镜,开始检查一摞学生练习本。后来他们把那些练习本的封面全撕了下来,因为据说在上面找到了法西斯的卐字符之类的东西。到最后,他们连饼干、糖果和别的物件上都能找出法西斯符号来。”
今天的新疆正在发生一模一样的事,CGTN 纪录片《暗流涌动——中国新疆反恐挑战》(”The War in the Shadows”)便是明证。波斯特舍夫的努力终归徒劳。他于 1939 年被枪决。
但崩溃归根结底是一桩家事。斯廖兹金给出的结论,或许带着学者特有的自负:苏联的孩子们读错了书。5老布尔什维克们笃信自己的子女(更要紧的是,整个社会)已是”非党的共产主义者”,因而心安理得地任由孩子去读歌德、普希金、狄更斯、塞万提斯、托尔斯泰、果戈里,乃至陀思妥耶夫斯基。6 这些知识分子精英家庭的苏联子弟,通过他们的”豪饮式阅读”(这个词与酗酒同源),其实是在模仿父辈的习惯——父辈在沙皇政权下流放与监禁期间如此,后来在斯大林的苏联下又一次次流放与监禁期间亦如此78——只有一个至关紧要的区别:孩子们从不读马克思、恩格斯或列宁,更别提那些根本无人问津的新苏维埃文学。这个宗派始终未能变成一座可以世代相传、以一套规训家庭生活的共同文献为中心的教会。
习近平对苏联因何崩溃自有一套论断:没有人”是男儿”,站出来抗争。9那些试图通过增加体育课来防止年轻男性”女性化”、并把”娘炮”逐出中国荧屏的努力,皆可读作是在竭力规避同样的命运。
然而,与之同时推进的另一项改革,却表明党确实看重斯廖兹金的论点——并下定决心不重蹈苏联宗派主义者的覆辙。如今有一种刻意的努力,要去缔造世代相承的叙事,即”讲好党的故事,传承红色基因”。一架共同的书架便是迈向这一目标的一步。习近平思想现已成为必修课。在甘肃,图书馆工作人员焚烧异端书籍(后因用力过猛而受罚)。2020 年《人民日报》刊出的一份”学’习’书单”,头三本书堪称完美的布尔什维克式选择:马克思的《资本论》、10 车尔尼雪夫斯基的《怎么办?》,以及歌德的《浮士德》。11 它奏效了吗?有上进心的学生本就出于自愿在读习——至少以我的经验是如此12——但一项对上海地铁乘客的随手调查发现,读《圣经》的人(2 人)比读毛著的人(1 人)还多。总的来看,这些都是缔造一种共同信仰、从而缔造一个长久国家的举措。在下面那段疯传的视频里——这属于一种”老师让学生’用一句话证明你是中国人’”的体裁——第一个小女孩,照搬了习的话,给出了完美的答案:”人民有信仰,国家有力量。”
颇为巧合的是,1921 年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同样由 13 人构成(若计入包惠僧、而不计入同时与会的两名共产国际代表——荷兰人马林(Henk Sneevliet,又名 “Maring”)与俄国人尼科尔斯基)。以下是这些人及其结局:李达,文革中被迫害致死(部分因其与邓拓的关联);李汉俊,1927 年被国民党处决;张国焘,1938 年投奔国民党,1979 年病逝于加拿大一家养老院;刘仁静,悔过的托洛茨基派,1987 年在北京死于车祸;毛泽东,”伟大舵手”,1976 年因渐冻症(肌萎缩侧索硬化症)去世,遗体经防腐处理停放于北京;何叔衡,1935 年被国民党军队杀害;董必武,文革中相对未受冲击,曾任代理国家主席,1975 年病逝于北京;陈潭秋,1943 年被新疆军阀盛世才处决;王尽美,1925 年病逝;邓恩铭,1931 年被国民党山东军政当局处决,临刑高唱《国际歌》;陈公博,脱党,汪精卫伪政权第二任主席,二战后经美国许可由日本引渡回国,1946 年被国民党处决;周佛海,脱党,汪伪政权副主席,被国民党逮捕,1948 年死于狱中;包惠僧(代表缺席的陈独秀出席),1927 年脱党,新中国成立后飞往北京,1972 年病逝于北京。
“宗派难题”在别处又被称作”胜利的困境”(Dilemmas of Victory)。
出自埃米尔·凡尔哈伦(Émile Verhaeren)的《铁匠》,由瓦列里安·奥辛斯基译为俄文,斯廖兹金再由俄文转译。这种光明的信仰并非没有自我怀疑。俄国革命者在易卜生的《培尔·金特》与《布兰德》中看见了自己:他们的培尔·金特——那个”凡属人的,皆于我无所不容”之人——总伴随着”一个更纯粹、更彻底的宗派主义化身:一个非全即无的布兰德,与那自我怀疑的地下室人相对峙。乌里扬诺夫有他的列宁,朱加什维利有他的斯大林,斯克里亚宾有他的莫洛托夫,阿罗谢夫有他的 Z,沃龙斯基有他的瓦伦丁。”
革命惯于如此:”A l’exemple de Saturne, la révolution dévore ses enfants.”(如同萨图恩一般,革命吞噬自己的孩子。)
斯廖兹金用数百页篇幅写就的大清洗令人不寒而栗:布哈林徒劳地试图通过诉诸”斯大林其人”——”柯巴”(Koba,斯大林的昵称)——来换取救赎,仿佛此人与”斯大林这个党”尚可分割,而这一区分早已不复存在;17 万朝鲜族被驱逐至哈萨克斯坦(2015 年,金麦克(Michael Vince Kim)为 The Story Institute 拍摄了这些被驱逐者的后代);米罗诺夫为加快西西伯利亚的处决而重启”三人小组”,最终自己也被处决(斯廖兹金以惊心动魄的细节重构了他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);还有那些营地,那些可怕、可怕的营地。提醒一句:读完此书后,我开始反复梦见自己下令处决自己。
斯廖兹金的部分论点是,布尔什维克主义之所以失败,是因为它未能进入家庭。他们没能为婚姻确立法律定义,声称那”将在新的日常生活形态确立之后,轻而易举、水到渠成地被找到”;他们在创设苏维埃仪式上也再次失败。托洛茨基曾”半开玩笑地”写到布尔什维克的洗礼、共产主义的火葬与革命式的命名,但这些从未以任何实质性的方式成真。圣诞树的回归——伪装成”新年树”——正是这一失败的象征。(上文提到的帕维尔·波斯特舍夫,曾于 1935 年与赫鲁晓夫、斯大林巡视莫斯科期间力主恢复圣诞树。1935 年 12 月 28 日,波斯特舍夫在《真理报》发表一封信,为这棵装饰一新的枞树的回归一锤定音:”某些偏离正道者,多半属于’左’的一类,竟把这种儿童娱乐扣上资产阶级发明的帽子……各市政会议、各区执行委员会负责人、各乡苏维埃及地方公共教育部门,都应当帮助为我们伟大社会主义祖国的孩子们筹办新年树庆祝活动。”)
被批评家贴上"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阴郁而怨毒的影子"这一标签,对许多苏联小说而言无异于丧钟。书中以大量篇幅描述了苏联文学世界与苏联国家的平行构建,二者同样以失败告终。
老布尔什维克塔尼娅·米亚格科娃在上乌拉尔斯克政治隔离所中的读书计划,以她自己的话说:
“我先从《资本论》下手。我通常要花两三个小时才能读上五到七页(当然,这包括做笔记)。我一边读,一边惊恐地发现自己全都看懂了。别误会——我不是在故作谦虚,但有人告诉过我(看来确实如此):如果开头几章读得轻松,那就说明你只是在表面打滑,并没有真正读懂。况且,迄今为止我对文本几乎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想法,而老实说,连那寥寥几点也算不上多么深刻。”
之后,又有斯廖兹金的叙述:
“除《资本论》、英语和三角学外,塔尼娅还钻研她的专业,即工业经济学(’侧重机械制造与工艺’),以及代数、法语、德语、物理、统计学、会计、制图、经济地理、解析几何(她尤为偏爱)、希腊史,还有法国革命史(用的是马迪厄、克鲁泡特金,以及一部罗伯斯庇尔书信集)。她研究艺术史的计划因缺乏资料而落了空。”
与沙皇时代不同,在苏联,流放的结局多半是被囚禁的老布尔什维克遭到处决。
这场运动已酿成致命后果。摄影师周鹏在一封长长的遗书中写道:"男孩本就该淘气、打架、骂人,太安静、太懂礼貌的男孩就被说成娘娘腔[……]我在学校被叫作'娘炮'。我小时候或许看起来有点像女孩,但我穿得'正常',也从没想过去模仿女孩。"
在中央党校一次围绕一本讲述习近平知青岁月的书的出版座谈会上,作者曹谷溪强调,习在窑洞里生活时用 18 个"厚厚的!"笔记本写下了他对《资本论》(他读过三遍)的思考。我发现,许多"知青"故事都与俄国革命者的流放故事如出一辙。
这是衡量一切苏联文学的标尺,而苏联文学无一例外地在它面前相形见绌。


